现实与幻想

这里我们必须提醒你,创意固然值得鼓励,但也要小心谨慎,不要天马行空地幻想那些不实际的方案。在思考新的方案时,我们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但与此同时,也需要确保这些选择具有现实可行性。决策的关键在于,你只能去比较那些可实现的方案。我们创造出来的方案必须有可行性,否则只是在做白日梦。

那一天,我(查尔斯)的儿子米奇伤心地哭了,因为我们在周六为他召开了6岁生日派对,而实际上他的生日是下周一。他希望能在他生日当天举行生日派对。“米奇,”我解释道,“比起周一,你的朋友们周六来参加你的生日派对会更加方便。如果我们周一举行生日派对的话,有些朋友就来不了了。”这里,我们需要在周六举行生日派对和周一举行生日派对这两个方案之间做出选择。如果周六聚会,朋友们都可以参加;如果周一聚会,有些朋友则无法到来。米奇想鱼和熊掌兼得的愿望是正常的,但他想要所有人都在周一参加他的生日派对,那显然是不可行的。

米奇犯了一个6岁儿童会犯的错误。当然,成年人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对吧?遗憾的是,我们也经常有这样错误的想法,也许这会令你感到惊讶。下面就是一则有关成年人选择幻想而不是现实方案的案例。在你继续品读之前,让我们提醒你一下,我们将要挑战一个人们普遍接受的信念。

一些美国企业将它们的工作外包给贫困国家的公司。那些公司不仅会雇用成年劳工,有时还会招一些童工工作。工人们每天的工作时间特别长,而且得到的报酬很低,每小时连一美元也挣不到。许多美国人觉得,这一行为应该受到谴责。实际上,他们对这种剥削工人的行为非常反感,于是号召公众去抵制那些采用这种生产模式的公司。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的抵制取得了成功:那些公司要么搬去别处生产,要么因需要交付更高的税率而减少雇用的人数。换句话说,很多人因此丢了工作。你也许会说,没关系,反正这些工作也不好。谢天谢地,他们总算不干这些工作、不再受那么残酷的剥削了。

下面,让我们进一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你可能将这些工人的工作和你的或你的孩子们的工作进行了比较,而实际上,这就像在对比苹果和橘子一样,它们根本不具可比性。第三世界国家的工人们根本无法得到美国人从事的那些好工作。没有人为他们提供那种工作机会。就连年轻的、未受过教育的美国人所做的工作,对他们中许多人来说也是遥不可及的。实际上,他们目前只有一个工作机会,那就是他们现在正从事的、你认为残酷地剥削了他们的工作。所以,当那些公司撤走或者涨工资后裁减员工时,那些工人的境况又会如何?很简单:这些背井离乡的工人生活状况会变得更糟,因为他们丢掉了工作,或者去做比原来更差的工作。我们的好意却造成了坏的结果。

关键问题是,那些工人们会认为,“故意害你失去工作的人不是你的朋友。”98例如,来自尼加拉瓜一家服装厂的工人坎迪达·罗莎·洛佩兹曾对购买他们在“血汗工厂”中制作出来的服装的顾客们说过这样一段话:

有时,在年底的时候,工厂的订单不太多。这样我们的工作时间就没有那么长,也就无法挣到更多的钱。我真希望更多的人能购买我们制作的服装。99

事实上,2001年1月,大约2000名工作在一家所谓的血汗工厂的员工,在尼加拉瓜公开抗议全国劳工委员会(这是一家美国机构,倡议反对“血汗工厂”)。100这些工人明白他们真正的选择是什么,而全国劳工委员会正在剥夺他们目前的最佳选择。要想帮助这些工人,那些善意的美国人首先不应该伤害他们,然后再去思考如何为他们提供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工作),而不能剥夺他们目前的最佳选择,让他们丢了工作。

这个不同的观点挑战了人们心中已经普遍认可的信念,可能令你感到震惊。或许你从未读过这样的文章。很好,这就是学习的意义所在。我们可以向你保证,所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经济学家都会赞成我们的推理。例如,普林斯顿的自由派经济学家保罗·克鲁格曼就曾为此类工作提出辩护,他指出:

对生活在新兴工业经济区的普通民众而言,以出口为主导的经济增长带来的好处是难以想象的。像印度尼西亚这样的国家仍然非常贫穷,所以我们可以通过人均口粮来衡量其经济的增长;自1970年以来,印度尼西亚每天的人均摄入食品量从之前的不到2100卡路里增长到2800多卡路里。令人震惊的是,至今仍有1/3的儿童营养不良——但在1975年,这个比例是大于1/2的。类似的改善在整个太平洋周边地区随处可见,甚至包括孟加拉国等地。这些增长的出现既不是好心的西方人援助的结果——所谓的国外援助规模都非常小,最近数额进一步缩小,几乎趋近零了;同样,这也不是由于这些国家的政府采取了什么有利经济发展的政策,因为它们还是一如既往的麻木与腐败。实际上,这些增长应该归功于那些冷漠无情的跨国公司和贪婪无度的当地企业家们,他们唯一关心的就是利用廉价劳动力,去创造更多的利润,但恰恰是他们无心的行为间接地促进了当地经济的增长。101

除了“冷漠无情”这个词以外,我们同意克鲁格曼的观点。那些研究过这一问题的记者们也认识到了这些工作为当地工人们带来的巨大利益。例如,1996年7月,《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有关洪都拉斯港口圣佩德罗苏拉的通讯报道。报道指出,服装厂时薪40美分的工人们很满意他们的工作。一位名叫希伯·奥雷利亚纳·瓦斯克斯的员工告诉记者,“每次我回牧场的时候,那里的人都想跟我一起来这儿工作。”他还说,从开始到服装厂工作至今,他的体重已经增加了30磅。在贫困地区,体重增长可是件好事。1022002年6月,《纽约时报》的记者尼古拉斯·德·克里斯托夫报道:

确实,和第三世界工厂的工人交谈后,我们发现“血汗工厂”的这个看法似乎是用词不当。真正在烈日下流汗的人是农民和砖厂工人,血汗工厂的工人们只是在发热。

克里斯托夫指出,那些所谓的血汗工厂的工人们的工作,其实比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更好,这在第三世界国家是很普遍的现象。103

诚然,要求建立国际劳工标准的呼吁是十分真诚的,但我觉得人们完全没有搞清楚像柬埔寨这样贫穷的第三世界国家的现实情况。人们应该正确地看待血汗工厂的工作。关于血汗工厂工作的批判,基本上来说是正确的,那确实是相当糟糕的工作,但在柬埔寨,对于众多的贫困工人而言,显然那又是他们当前最好的工作机会之一。在第三世界国家还有许多比这更糟的工作。我访问过几个在柏萨科河沿岸工作的建筑工人,他们都表示十分愿意去工厂中上班,他们说,在工厂上班就不会流这么多的汗了。这句话真是讽刺。我还访问过位于诺姆佩恩市中心的垃圾场,那里简直就是地狱。你会发现,那里不仅有成年人,还有一些小孩子。他们都穿梭在污秽之中,搜寻有用的东西。我同垃圾场中的一些人聊天,他们无不表示很愿意去工厂上班。所以我认为,也许美国人不会理解的是,在柬埔寨这样的国家中,血汗工厂对工人的剥削确实是个问题,但却不是最主要的问题。这里,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血汗工厂剥削了太多的人,而是他们剥削的人数还远远不够。如果有更多的公司在这里建厂,雇用更多的廉价劳动力,人们就可以摆脱村庄和都市的贫民窟中极度恶劣的生活条件,那么,像柬埔寨这样的国家一定会更富裕。104

除了“剥削”这个词以外,我们基本同意克里斯托夫的观点。在自愿贸易中,谁也没有剥削谁:这应该是双赢的交易,否则谁都不会去做。因此,我们在此例中看到,有许多人反对血汗工厂。尽管他们是出于好意,但却没有做出现实的选择。

在现实生活中,许多人不顾现实情况去追求遥不可及的梦想,往往会犯下错误。世间几乎没有完美无缺的事。不过仍有些人坚信生活应该是完美的,所以一旦发生不完美的情况,他们就会变得很沮丧。就像米奇一样,这些人是不现实的。你不能总拿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现实情况去作对比。只有这样,你的生活才会更幸福。作为决策者,我们只需考虑可行的方案,所以是不会失望的。

至善者善之敌。我们当中有些人是完美主义者,有些人同完美主义者一起合作共事。我们知道,凡事追求完美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了便于讨论,我们假设追求完美比达到“刚刚好”的程度要付出双倍的代价,那么,同等条件下,完美主义者与非完美主义者相比,则只能解决一半的问题。当然,完美主义者会回应说,任何值得做的事情都值得做好。究竟哪个观点正确呢?下面我们从选择方案的角度来阐述这个话题。

假设你想招聘一个人,但根据所掌握的信息,你觉得对这个人的能力和弱点并没有达到完全的了解。曾经招聘过员工的人会大声告诫你,“你对应聘人员的了解永远都不会全面!”完全没错。我们能做的唯一选择就是根据目前的信息量(或多或少)来判断一个人。

初试之后,你对候选人进行评估,然后发现仍然存在许多问题。完美主义者会反复对候选人进行面试,直到对她没有任何疑问。当然了,问题是永远存在的。那么,经过再三考虑后,你到底要录用她,淘汰她,还是对她进行再次面试?答案就取决于成本和效益。确定再次面试的成本非常容易,但进行再次面试的效益却可能为零,因为在面试这种非真实的场景下,你不可能了解到一个人的全部。

其实,这时候,合理的做法是你完全可以根据现有信息决定到底录用还是淘汰这个候选人。我们应该认识到,通过面试得到的信息永远无法包含这个人的各个方面,也应该认识到,做生意就有失败的风险。从表面上来看,你是在录用与不录用该员工这两个方案之间做决定。从更深远的层次来讲,你面临的问题则是在“完全从生意场退出”还是“继续维持生意”(即使有些员工难免会令你失望)这两个方案之间做出选择。(请参见第12章对信息价值的详细探讨。)

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再来看看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做出的决策。评论家们经常会抱怨这样一个现象,经食品与药品管理局批准的一些药品后来会出现问题。

一项研究结果显示,每五种新生产的药品中,就有一种会有严重的副作用,而这些副作用往往在药品经批准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一名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医疗界的“俄罗斯轮盘赌”(一种残忍的赌命游戏)。105

显而易见,食品与药品管理局能够也应当只批准安全的药品投入市场。那么,如何认定药品的安全性呢?这只有在成千上万的患者长期使用后才能认定。但是,引用评论家的话来说,在药品被证明安全之前就让大批患者长期服用,这本身就是在进行“俄罗斯轮盘赌。”所以这个选择并不可行。于是我们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唯一可行的选择是永远不使用新药品或者那些有可能在大量实验后出现问题的药品。药品为我们更健康的生活提供了可能,但要预防药品可能带来的风险,也就需要我们放弃它可能带来的益处。我们究竟该如何抉择呢?有关“风险”的内容,我们将在第10章中进行深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