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真的无价吗

几年前,福特汽车公司销售过一款名为“平托”的汽车,可能你父母或是你自己就买过这款车,也说不定你的哪个朋友就和我一样,买过一辆难看的棕色平托(大卫的一个朋友开过一辆蓝色的,也很难看)。这款汽车的操控性和加速能力都不太好,但这并不是令它臭名昭著的真正原因,真正让这款车走向没落的,是一个潜在危机——当汽车尾部发生碰撞时,螺栓可能会被气压强行压入油箱,从而使汽车变成一个巨大的燃烧弹。31

人们因此可能被烧伤,严重者甚至会死亡。随后,受害者们纷纷向福特公司提起诉讼并索赔数百万。就在大家纷纷寻找证据的时候,福特公司的一则内部通知闯入了众人的视线。大家从中了解到,福特公司以前不仅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更可恶的是他们很清楚应该怎样去补救。而且,补救措施其实既不费钱也不费力,只要在螺栓上覆盖一层橡胶层就可以保证油箱不被刺穿,成本只需11美元。可是,公司经过成本效益分析,认为不值得投入保护装置,于是否决了这个计划。听闻这些信息后,公众变得更加恼怒。毕竟,当初他们只知道福特了解过这个问题。而现在,在利益权衡之中,福特竟然为生命标出了价码,通过分析车辆起火的可能性并根据他们对生命的估价,福特得出的结论是:11美元的维修费太高了。32这听起来或许很荒唐,就算是福特的决策者也不会认为人的生命还抵不上区区11美元的价值,然而问题在于,福特需要在数百万辆平托车上,每辆多投入11美元的成本,来避免大约360起死亡和重伤。而大多数的平托车主,超过99.9%的买家,都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故。

在那之后,通用汽车公司也陷入了类似的境况。1979年,雪佛兰迈锐宝的一次撞车事故导致了6人重伤,对此,洛杉矶的一个陪审团宣判通用支付给伤者的补偿性赔偿为1.07亿美元,罚金0.48亿美元。1973年,通用曾经做过研究,对于事故伤亡向通用公司索赔的金额进行过估算。这项研究直接影响到了陪审团的审判结果。裁断结束后,首席陪审员科勒曼·索顿说:“我们一致认为,他们既然不重视坐在车中的生命,就应该承担责任”。33

通用汽车公司的内部通知这样陈述道:尽管主观上我们认为生命无价,但是支付与燃油火灾相关的意外伤亡索赔款(每人20万美元)要比预防的成本少很多。为防止发生意外死亡的状况,通用公司需要为每辆车增加平均8.59美元的成本,而根据预算,支付索赔款只相当于每辆车增加2.40美元的成本。没有人知道这则内部通知是否真的在通用公司内部流通,是否对后来通用汽车的设计产生了影响,但它正是原告律师所需的确凿证据。不过,我们不清楚通知上所说的“8.59美元”是否适用于雪佛兰迈锐宝这款车型,也不清楚凭增加的区区8.59美元能否避免这场事故中的火灾,因为大火是由另一位酒驾司机高速追尾所引起的。

我们的生命真的无价吗?这样说来,谁还会去工作,将无限宝贵的时间浪费掉去赚钱呢?倘若生命是无价的,其中的每一部分也自然应该是无价的。我们的一生大概由50万个小时组成,无穷大除以50万仍然是无穷大,那岂不是意味着,老板每小时需要付给我们的薪水必须无限多!那样的工资单和纳税表格一定很有意思。但是,在现实的劳动力市场中却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看来,尽管我们主观上都觉得生命无价,可是实际行动却没有贯彻这一理念。

既然这个洛杉矶陪审团对通用汽车公司不满意,我们假设出现了另外两家与他们的理念一致、合他们胃口的汽车公司——“不知情国际汽车公司”和“无瑕疵汽车公司”,这下陪审员们应该支持吧。

“不知情汽车公司”清楚地懂得这样的道理,一旦他们意识到汽车设计上的不足,出现事故时就要承担责任。所以公司政策是干脆不寻找任何缺陷,即便问题出现也自动忽略掉(见图3-6)。

由“不知情汽车公司”生产出来的汽车,相信洛杉矶的陪审员们也不想买吧。尽管谚语说人生难得糊涂,无知便是福,但要生产安全的汽车,可丝毫含糊不得。如果你拒绝承认问题的存在,又何谈解决问题呢!

汽车工程师:“嘿!我刚刚发现我们这款新型轿车有一个大问题!”

经理:“你难道不知道讨论汽车缺陷是违反公司规定的吗!”

汽车工程师:“我知道,可这问题真的很严重——一旦司机使用CD播放器,车轮就会脱离车身,刹车也会跟着失灵!”

经理:“(用手指堵住了耳朵)啦啦啦啦,我听不见你的话。啦啦啦啦啦啦啦,你刚刚说什么?啦啦啦啦啦……”

image00198.jpeg

图 3-6

相比之下,“无瑕疵汽车公司”则高度重视汽车的安全性。和那些陪审员一样,他们为生命赋予了至高无上的价值。在他们眼中,任何试图将生命与金钱等价的行为都是冷酷无情、工于心计的做法。

汽车工程师:“我意识到一个问题,理论上讲,我们的车有可能在停车的时候被倒下的树砸中。若是车子里面恰好有人而树又很粗壮,那人就有被砸伤的可能性。”

经理:“如果重新设计,每辆车需要增加多少成本?”

汽车工程师:“每辆车大概要花费800美元。同时,我们新车上市的时间至少要延期4个月。”

经理:“你难道不知道‘不允许任何问题存在’是我公司恪守的原则么?立刻组建项目小组开始改良。”

汽车工程师:“还有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我们生产的汽车与火车相撞的概率虽然很小但还是存在,若是改良的话,每辆车要花费10000美元成本,而新车上市时间要延期10个月,依您看……”

经理:“去改良吧!”

汽车工程师:“另外,太阳耀斑导致死亡的可能性有一万亿分之一。如果对此改良,每辆车大概要花费20000美元,需要等待10~20年的时间。您看……”

经理:“去改良吧!”

汽车工程师:“那您看这个问题呢……”

经理:“去改良吧!”

汽车工程师:“还有这个问题……”

经理:“不用再问了!!只要有问题就去改良!”

由“无瑕疵汽车公司”生产出来的汽车,洛杉矶的评审员们是否愿意拥有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不过问题在于,汽车因为各种改良耽搁的时间实在太久,就算他们想买恐怕也没有机会了。退一步讲,就算经历了漫长的生产线后这样的汽车终于问世,高额的生产成本也会令它售价数百万,所以他们也买不起如此昂贵的车。

至此,故事还未结束。想象一下,按照洛杉矶陪审团“生命无价,安全第一”的信条,倘若所有的汽车公司都开始像“无瑕疵汽车公司”那样吹毛求疵,对任何风险零容忍,那么,为我们这些普通群众研发的车将会全部停止生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真是那样,你、我加上那些陪审员,我们只能去开前文中提到的1974年的福特平托和1979的雪佛兰迈锐宝那些老古董。汽车市场将不再有任何进步,我们现有的汽车越来越破旧,安全性越来越差,到时候,就像古巴首都哈瓦那大街上的景观那样,放眼望去整条街就像一个老式汽车的博物馆,全是老掉牙的汽车。毋庸置疑,这绝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这又能怪谁,你又能去控诉哪家公司呢?

倘若我赋予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生活应该是怎样一幅景象呢?那样,没有任何其他价值可以和我的生命相提并论,任何可能致伤致死的事都太过冒险,所以不该尝试。我会买最好的自行车头盔,然后戴着它走到车库,去看车库里的自行车,只是永远都不会“冒险”去骑!我会雇两名医护人员,除了我洗澡的时候,他们要和我形影不离。(不过,我也很担心洗澡时可能会发生意外。)我会限制自己不和那些携带病菌的人接触,也不会去坐车,更不可能去碰皮艇、滑翔机之类的危险装置。我会健康饮食,合理锻炼,看许多电视节目。我会读书看报,在电脑前工作。但是我绝不会去跳舞,游泳,坐飞机,喝啤酒或者打高尔夫球。当然,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实际上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看来我们对自身价值的评估比较客观,并没有为自己赋予至高无上的价值。

还好“不知情汽车公司”和“无瑕疵汽车公司”还有一个竞争对手——“好帮手汽车公司”。它会担当你的代理人,考虑到你的种种情况作出决策。设计车门的时候,他们本来可以让人们像影片《正义先锋》34那样从车窗爬进去,可他们没有那样做,而是安了四扇质量很好的车门。他们本来可以不安车尾的后备箱而为你的汽车塞上一个25马力的发动机,可他们也没有那样做,所以你现在才能轻松地拉着货物在小镇中穿梭。作为你的代理人,“好帮手汽车公司”擅自作了数千个汽车细节上的决定,而这些我们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如果你中意他们所做的决定,那你可以马上去汽车经销商那里,以合理的价格买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不知道在“好帮手汽车公司”的理念里,我们的生命价值几何。我们猜测那应该是一个恰当合理的数值。无论如何,生命绝非一文不值,却也未到至高无上、无价的地步。35 36

说得极端一点,那些认为生命无价的人会为保护一条生命而搭上全部的国民收入。换句话说,为了拯救一条生命,我们都会变得非常贫穷。可讽刺的是,贫穷又是导致死亡的一个重要因素,吸烟、驾车、谋杀、火灾和飞机失事造成的死亡人数加在一起也没有贫穷造成的死亡多。37那样,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们一直都希望生活应该是我们期待的样子,可在现实中,只有清醒地看到生活的真实样貌,我们才会成为人生的赢家。不要再盲目地宣称生命无价,这种极端的想法会使人生的精彩大打折扣。只有为生命赋予一个合理的价值,我们的生活才充满色彩。

问题就在于,那些对汽车的绝对安全性据理力争的人,并没有认识到我们很多情况下需要在各个利益间协调平衡,权衡折衷。他们总是在奢求一个完美的世界,也许这没有错。只是,纵然我们可以过上最好的生活,又有谁能保证最好的世界就一定是完美的呢?(这个话题我们会在本书第8章“现实与幻想”一节中进行更深入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