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类所犯下的种种愚蠢的错误

在我刚刚开始研究为什么有的人就是无法获得洞察力的时候,我回忆起2003年9月底的一个晚上,当时我正在参加一场梦幻棒球锦标赛,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如果你没有参加过这类锦标赛,你可能会觉得梦幻棒球赛看上去没什么,也不是正式比赛。但是,只有那些真正的参与者才会明白其中竞争的激烈程度,也会理解人们在做决定时将花费大量的脑力和时间。棒球队的经理之间会进行竞争,他们各自表现的好坏,取决于其球队选手的实际表现。每位经理会建立一支由现役选手组成的队伍,赛程中的得分多寡取决于这些选手的实际表现。

作为球队经理,我最多可以在队伍里配备10名投手。如果投手赢得了很多比赛,三振多名击球手,我在联赛里的分数就会往上涨。如果投手的球被击中,我的分数就会下降。梦幻棒球锦标赛的日程与实际的棒球联赛的日程一致,都是从当年的4月初一直到9月底。棒球队经理会在整个联赛期间想尽办法,目的就是最终能够获得最好的成绩。各位棒球经理按照多项类别进行积分,例如该队投手赢得的场次,或者投手所取得的三振次数。

2003年,我的女儿黛博拉第一次参与梦幻棒球联赛,当时她是通过电脑远程参与的。因为是新手,所以她只希望成绩不要太差就行了。她当然也知道,如果参赛选手做出了愚蠢的决定,竞争对手就会大声嘲弄他们,而线上观众也会公开地羞辱他们。不过,她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在所有10支队伍中,她排名第7位,甚至还有一线希望能够在联赛结束时排名第5位。结果究竟怎样,取决于黛博拉的投手表现如何,也就是说,他们究竟能够赢得多少场比赛,是不是能够三振足够多的对方击球手。也许你会觉得,排名第5位还是排名第7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一旦比赛进入白热化,这些狂热的梦幻棒球赛参与者不会错过任何一点儿优势。

黛博拉住在波士顿,2003年9月27日星期六的夜晚,她回家看我,于是我有机会看她是怎么操作的。当时,黛博拉有一点儿担心自己的投手的表现。根据这次梦幻棒球联赛的规定,在当季联赛中,一支队伍的所有投手最多能够统计1 250局比赛的数据。如果该队统计数据超过了这一上限,那么该队中任何投手的数据都不再被计入最终结果。

当时,黛博拉的数据已经快要接近这个上限了。事实上,在这个赛季里,黛博拉的队伍已经获得了1 249局比赛的数据;这个星期日是本赛季的最后一天,她现在只剩下一场比赛的限额了。(一场棒球比赛一般会持续9局,除非出现平局。在平局的情况下,比赛就会继续进行,直到分出胜负。)按照比赛规则,黛博拉在这个星期日还有一名投手会首发出场。她非常需要这名投手获得胜利,同时需要他尽可能多地三振对手出局。她问我,按照规则,究竟是只计算这名投手在第一局中的任意一次三振呢,还是他在整场比赛中的三振次数?如果第一局比赛之后,该名投手获得了胜利,她的队伍能不能获得这一胜场的数据呢?

我非常同情她——如果搞不清楚这款软件究竟是怎么计算这些数据的话,肯定是非常让人沮丧的。黛博拉建议,我们应该看一下游戏规则。不过,就算连玩这款游戏好几年的我,也不熟悉她所玩的电脑版的游戏。我不知道居然还能查看规则,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找到这些规则。

黛博拉在主页面上找到了规则按钮,点击进入,才发现在球队超过局数上限这一天,全队所有投手在当天的数据都会被纳入统计范围。而这天之后,投手们的数据就不会再纳入统计范围了。于是,我们找到了答案:黛博拉的队伍会获得她的投手在星期日整场比赛的三振数据,而不仅仅是第一局的三振数据。如果该名投手赢得了比赛,这个胜场也会计入最后的数据当中。

于是,我说:“太好了,明天你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看到问题圆满解决,我感到非常满意。但是我也发现,黛博拉并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她显然若有所思。

“所有投手的比赛局数都会加总起来,但很糟糕,我明天只有一名投手上场,而且明天已经是这个赛季的最后一天了。不过,没人规定我不能再选择一些明天肯定会登场的投手。所以,我现在可不能浪费时间。”

黛博拉的洞察力其实分为两个部分——理解问题和采取行动。首先,黛博拉现在没必要担心队上投手的局数太多了,这是她新发现的情况。一开始,她担心的只是明天计划上场的那一位投手,但是现在,她发现队上所有投手的数据都不再受到1 250这一局数的限制。其次,她针对新的发现采取了行动。她现在有权更换队上的投手,确保星期日所有投手都上场比赛。她可以更换队上那些暂不出场的投手(先发投手一般要休息三四天才能再次上场),再用那些自由选手替换他们——所谓自由选手,就是那些在梦幻棒球联赛中,没有被其他队伍选中参与星期日比赛的那些投手。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黛博拉最后的球队数据远超1 250的上限,还是会统计在内。这就好像去吃自助餐一样。

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规则的漏洞。在我知道的联赛历史上,也没有谁进行过这类操作。现在是晚上11点,而选择自由选手的截止时间是午夜12点整。

于是,黛博拉赶紧撤换掉那些不能参与首发的投手,转而采用那些星期日可以上场的投手。她说:“我准备换掉罗杰·克莱门斯(这是一位明星投手),换上马特·克莱门特(这是一位刚站稳脚跟的新人)。”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在那个星期日,经过调整之后的投手阵营获得了多场胜利,并且赢得了很多三振数据,帮助黛博拉获得了足够的分数,一下子让她的排名蹿升到联赛第5位的位置。

黛博拉的行为完全符合梦幻棒球联赛的基本规则。后来,我们才发现,她的这种策略其实在其他联赛中已经广为人知。但是,黛博拉确实是自己独立发现了这个规则。我就在她的旁边,我亲眼看到她是怎么研读规则、怎么找到问题答案,之后突然获得了重大发现,并借此重新调整了整个投手团队的。

你或许会觉得黛博拉的这件事情没什么了不起的——这类洞察力我们总会看到。确实是这样的。我们总能获得洞察力,但绝大多数都是小发现,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但是,这个小事件不仅关系到黛博拉获得洞察力那么简单,这个小事件还反映出一个事实,就是我对此完全摸不着头绪。当时,我就坐在黛博拉的旁边,我的手上也掌握了同样的信息。但是,我就像是一个笨蛋,毫无任何洞察力。

我们究竟是怎么了,才会这么愚蠢?究竟是什么蒙蔽了我们,哪怕洞察力之光就在我们面前摇曳,我们也视而不见?虽然我现在还在追寻第一团迷雾的答案,也就是我们究竟是怎么获得洞察力的,但与此同时,我也开始被第二团迷雾所吸引,也就是究竟是哪些因素导致我们与洞察力失之交臂?

生活中的愚蠢举动

很多年前,我曾经带着我的两个女儿黛博拉和丽贝卡去旅行,那时她们还年幼。我们搭乘飞机,从俄亥俄州的代顿飞往纽约市。到了代顿机场,我按照之前出差的惯例,在机场停好车,把车钥匙放在公文包里面。结果在旅行途中,我的小女儿丽贝卡突发耳部感染。我们在纽约市就医,医生说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丽贝卡都不能乘坐飞机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准备返回俄亥俄州,最后决定乘坐火车。因为俄亥俄州西南部还没有通火车,我们不得已打算搭乘火车从纽约出发,前往俄亥俄州的托莱多市。我的岳母拜希当时居住在底特律,她正好准备开车南下,去我们位于黄色温泉的家里参加家庭聚会,我们急匆匆赶回家其实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拜希很乐意让我们搭乘“顺风车”,因为代顿机场正好在拜希南下旅程的途中。接上我们,拜希会送我们去代顿机场,这样我就可以驾驶自己的车回家。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我把计划调整得很不错。

等到达代顿机场,我下车的时候心想,“有必要带着手提包和公文包吗?”好像想不出这样做的理由——我马上就会开上自己的车,回家与拜希会合。所以,我就把这些行李留在了拜希的车里。不过,等我走到自己的车旁,我才意识到我犯下的错误。

在此之前,对于以下每个问题,我都能够正确地给出答案:首先,我的车钥匙在什么地方?(在我的公文包里,我每次出差都会把钥匙放在那里);我的公文包在哪里?(在拜希的车里);拜希的汽车又在什么地方?(刚离开机场)。对于每个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但是却没有及时地把它们联系起来,以致没能意识到存在问题。

我不得不从机场租下一辆车,隔天再开回机场还车。多花了钱,添了麻烦,不过幸好算不上什么大悲剧。

与我的一个同事相比,我的这个麻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一天她回到家里,查收了自家信箱的信件,之后匆匆上楼处理点儿事情。她把信件以及一些表面光滑的邮寄广告放在楼梯口,准备处理完事情再下楼处理并分类这些信件。等到了楼上,她又决定查看一下电子邮件,结果一封邮件接着另一封邮件,一下子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到了晚饭的时间。她往楼下走,却没有打开楼梯灯——为什么要浪费能源呢?而且,她对于楼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她忘了楼梯口还放着一些信件。她能够回答以下问题:“你的那些邮件放在什么地方?”(放在楼梯口);“这些邮件会不会踩上去太滑了?”(会的,都是一些表面光滑的广告单);“你能看到这些邮件吗?”(不,太黑了)。等她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一脚踩到了那些表面光滑的邮寄广告,整个人飞了出去。结果很悲惨,她的腿部被诊断为复合性骨折,做了牵引术,还在床上休息了16个星期。

这两个故事讲的都是人们做的蠢事。如果我能够想起车钥匙放在公文包里面,我应该不会觉得记起这一点算是某种洞察力。如果我的同事能够想起楼梯口放着表面光滑的邮寄广告,那么这一点也算不上什么洞察力。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在潜意识里存在着某种前后矛盾的地方。我们两个人其实都明白,当时的处境与一开始设想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是我们都没有看到这个不同背后有什么影响因素。

我还能想起来,在我的生活中这种没能把那些显然的事物联系起来的情况出现了好多次。最近,我在银行租借了一个小保险箱,用来存放文件夹和其他材料,我一直都想让我的太太海伦看一下,不过我们俩一直都没有一起去的时间。有一天,我跟海伦有突发情况需要处理,开车正好经过放保险箱的地方,不过直到开车返回的途中,我才意识到,我应该在出门的时候就带着保险箱的钥匙。我错过了这个机会,真是太笨了。

我们期待自己能够做出这种类型的联系,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捕捉到生活中的矛盾和前后不一致的地方。如果真的能够抓住这类机会,我们并不会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但是,如果在生活中抓不住这类机会,我们又会懊恼。

这类愚蠢的错误似乎正好是洞察力的对立面,前面我们讨论过自相矛盾和触类旁通的洞察力的获取之道,它们与这些愚蠢的错误恰恰相反。如果我们找不出那些明显的相互联系和自相矛盾的地方,我们就会责怪自己。在梦幻棒球联赛的例子里,黛博拉和我都获得了额外的信息:规则规定,黛博拉队上所有投手的局数都会计入最后的成绩。她看到了前后的联系,看到了规则背后的重大意义,重组了自己的球队。虽然获得了同样的信息,但是我却没有建立起前后联系。我忘记带保险箱钥匙的那次,也是没能把前后信息联系起来。在那个例子里,有一条新的信息,就是需要处理的突发情况。但是,直到我开车路过存放保险箱的地方之后,我才发现这种前后联系。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我忘记车钥匙的那次,前后的想法明显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我很清楚,去取车的时候就得用到车钥匙,但是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同样,我的朋友很清楚自己把邮寄广告放在哪儿,也清楚自己正在往楼下走,但是直到她踩到了那些广告单摔倒的时候,她才想起前后的联系。

通常,我们会责备自己的记忆力太差。比方说,我应该回忆起我把自己的车钥匙放在了公文包里面。事实上,我并没有忘记这一点。如果有人向我提问,我一定能够正确回答这个问题。等我快走到停车的地方时,我才开始记起这个问题,同时掏口袋找钥匙。但是在我需要记起车钥匙的时候,我对于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却毫无印象。记忆力不是想要搜索信息的时候,就立即给出答案那么简单,比方说,我第一次是在哪部电影里见到汤姆·克鲁斯(正确答案是:《乖仔也疯狂》)。我们不会向记忆力提问题,而是依靠记忆力提示重要信息。想要发现这类信息,记忆力固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却不是充分条件。这是一个更为主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够充分发现那些正确的联系和前后矛盾之处。

这类愚蠢的例子让我们得以好好研究一下洞察力是怎样发生的。这些例子似乎是在暗示我们,其实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会运用一些策略来获取洞察力,但我们根本不会把它们当成洞察力来对待。我们经常建立事物之间的前后联系,寻找事物背后的重大意义,发现问题前后不一致的地方,看看有什么假设前提是证据不足的。在下意识的情况下,特别是当相互之间的联系或者是自相矛盾的地方显而易见的时候,即使发现这些关键点,我们也不会觉得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一旦错过这些关键点,我们便会自责。如果我们没能建立起一些显而易见的联系,或者是没能注意到一些显而易见的反常或者矛盾之处,或者我们紧紧抱着那些明显错误的前提不放,我们就会责备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愚蠢。也许在有关洞察力的三道路模型中,每一条道路都是从愚蠢到洞察力的渐进式道路,我们在路途当中多少都会有一点儿警惕。愚蠢和洞察力像是道路的头尾两端——整条道路的两个端点。

在搜集与整理这120个案例的过程中,我发现至少有20个案例中存在这类愚蠢的行为,我把这些案例找出来,另册存放。这类愚蠢的案例就包括了不少“虚假的洞察力”——人们错误地以为自己找到了洞察力,对自己的小聪明志得意满。金融泡沫往往建立在这种虚假的洞察力之上。投资者推动资产价格上涨到可笑的程度,他们肯定不只是陷入了盲目的贪婪那么简单。他们总是自我欺骗,认为即将发生重大变革。20世纪80年代末,日本的股市、楼市泡沫一度让人们以为,日本即将统治全球经济。20世纪90年代末,美国的数字经济泡沫显然让人们以为信息科技即将崛起,这将大幅提高生产力,造就新的工业范式。21世纪初,美国的地产泡沫似乎表明,随着更强有力的分析工具的诞生,人们能够更好地控制风险。可见,金融投资世界到处充斥着这种虚假的洞察力。

这类愚蠢的问题其实很值得我们关注。但是,我倒不准备成为研究愚蠢问题的专家,成天犯傻就已经够了。

除此之外,我还是想把研究重心放在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人类获得洞察力的能力这一点上。犯傻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肯定还有其他因素。当听到达尔文的进化论之后,T·H·赫胥黎就评论说,“我怎么这么傻,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呢?”

像赫胥黎这类人物,当然不是愚蠢的人;只是当与眼前的洞察力失之交臂的时候,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太过愚蠢。那么,究竟是什么阻碍了他们的成功呢?

如果我还是用实验室研究的方式,采用标志性的各种小问题来研究人类的洞察力,那我就会找来水壶问题、九点问题、钟摆问题,再找来一些大学本科学生,让他们不断回答同样的问题,再比较谁获得了成功、谁遭受了失败。这算是使用标准化问题的好处之一。它们可以帮助研究人员潜心钻研,为什么有人能够很快地解决问题,另一些人则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面对我所搜集的这些案例,我可没有办法对它们进行系统性比较。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可能这个世界上就存在着进行自然实验的可能性。